战后重逢 兄弟聚首唏嘘叹

轩亭碧血 昭义堂再议义举

淞沪战争结束后,经贺坡光介绍,张玉华在中华商务社谋了个校对的工作。开始他还挺高兴,可干了没几天,他觉得这是个苦差事。每天坐得腰酸背痛腿发麻,看得头晕眼花。任务是每天十万字,错误率不得超过万分之二。

社长和总编都是大学问家,视质量如生命,要求特别严格。书稿字迹潦草,排版工人辨认不清,或凑合两字,或空两格。幸好张玉华驾驭文字的功底好,一般的空格或错误他都能补上或修正。引经据典的地方他就做上记号,然后一并问询总编。一个月下来,社长满意地对他说:“年轻人,好好干,总编很赏识你,以后有升职的机会。”

能熬到升编辑的那天吗?张玉华心中没有底。

中秋后,天高气爽。十里洋场的上海，又恢复了昔日的繁华。霓虹灯下的妖艳女子浓妆粉抹,满面含笑地招徕顾客。酒楼饭店歌厅,达官显贵富豪和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进出其间。然而，这喧闹繁华的后面,又掩盖了多少血和泪啊!

张玉华回到小屋,孙风鸣已经烧好晚饭,正在等他呢:

“我还以为田螺仙女降临呢,原来是你老弟。”不等孙风鸣开口,就又埋怨道,“几个月,也不来信,大哥中秋晚上还念叨你呢。”

“回家后,父亲身体一直不好,又忙收麦子,插秧,要不是媳妇替手,我还来不了呢。”

“娶媳妇了?”

“娶了。邻家的女孩。今年 21岁,叫正瑶,我在上海的日子，家里多亏她照顾。”

“你们以前有婚约?”张边吃晚饭边问。“没有。说来也怪,听爸说,有好几家向她提亲,她死活就是不答应。”

“这也是缘分啊!”

“这次回家,父亲说,做人要讲良心,要不是正瑶常来洗洗补补,帮忙料理,这个家能有今天这样?你不替我想,也该为死去的哥和他丢下的孩子着想。你们结了婚,孙儿有婶娘照料,我在外干田活就放心了。再说,正瑶哪点配不上你?她要嫁人早就嫁了!”

“我答应了。麦收后就结了婚。

“这次来,有什么打算?”

“家里没活了,再来上海找点事做。

“我那商务社正缺人，排字、装订正在招工，明天我带你去。”

星期天,华克之听说孙风鸣来了,又约了贺坡光一起来到小屋。贺坡光把拎来的包打开,是荷叶裹着的熏烧猪蹄和一只盐水鹅。张玉华端出青菜烧慈姑和一大碗红烧肉,孙风鸣捧出一大盘藕饼。华克之开玩笑道:“我要不带两瓶酒来,岂不成了矮子?”说完,他给每个人斟酒。

“嫂子为什么没有来啊?”孙风鸣问。

“她说身体不舒服,管她呢!

“是不是怀上了?

“你才结了婚,内行了不是?”张玉华打趣道,“看来一个要做爸了，我们几个也要当叔了。

“不是。我不骗你们,她是着了凉。”华克之举起酒杯,“今天第一杯祝贺孙老弟新婚幸福!”大家一口干完。

孙风鸣拿过酒瓶,为大家斟满。华又说:

“为淞沪战争后,咱弟兄劫后重逢,干第二杯!”大家又一口干完。

华克之喝了酒,原本白皙的面孔变得通红,他感慨万分地说:“淞沪抗战的形势那么好,刚拉开序幕,就以屈辱的条约收场,真让人欲哭无泪,肝肠寸断啊!”

贺坡光叹口气:“有许多内幕你们可能不知道。十九路军反击日军时,已经8个月没有领军饷,寒冬腊月也没有领到棉衣。许多战士穿着单衣在冰天雪地同日寇顽强战斗。要不是上海市民及时送棉衣,捐钱捐物,许多战士怕是要冻死在战场上。再说,一百多万捐款,真正发到战士手中又有几个钱?

“无能!腐败!用这四个字概括国民政府。”张玉华愤愤然。

“仅腐败无能四个字吗?说说史量才的死和以后的事,你就会发现太不全面了。史量才是当今中国最大最有影响的《申报》总经理。一次蒋介石找他谈话,要他的报纸不要抨击国民政府，并威胁说:我有100万军队。’史当即回答:我也有100万读者。蒋介石因此怀恨在心,暗下杀机。他住在租界,戴笠几次组织人想干掉他,怕引出麻烦,没有敢贸然行动。

“ 一次抓住他从杭州回上海的途中,用黑车堵住,终于帮蒋介石除了心头大患。然而,杀了史量才,国内舆论大哗,纷纷指责,迫于压力,蒋介石要浙江省主席鲁涤平追查,鲁信以为真,亲自督查。根据目击者指控,六个歹徒杀人后,上了一辆'京子 72号’汽车。正准备顺藤摸瓜往下查时,鲁涤平莫名其妙中风死了,他老婆看出疑点,第二天也死了,说是殉情。堂堂一省主席,就这样成了蒋介石戴笠的替死鬼。”贺坡光一口气说了许多。

“所以说,这样的政府,还要加上'流氓政治,特务手段,法西斯专制’这才概括全面。华克之青着脸说:“蒋介石也是靠暗杀起家的,这些鲜为人知的事，我是近期才知道的。1908年蒋介石东渡日本,临行前,他在照片后面题诗一首以明心志:

腾腾杀气满全球,

力不如人肯且休!

光我神州完我责,

东来志岂在封侯!”

“诗是抒情言志的,但他的诗中充满杀气。”张玉华插话。“蒋介石的人生词条里,认为在中国成大事者,必须具备三个条件:

其一爱财如命,

其二挥金如土,

其三杀人如麻。

“难怪他掌权后,嗜杀成性。”张玉华又插话。

华克之喝了一口水,接着说:“有人统计过,仅1927年4月到1928年上半年,被他杀害的共产党和革命群众,就有33 万多人,他的政治批文中用得最多的是'枪决’、'立决’、斩决’‘斩立决’、见电立决’的词汇。中共中央总书记向忠发被捕后，出卖那么多同志和情报,蒋介石只让他活三天,没有利用价值的狗,立即杀掉。

“1908年,蒋介石到日本,陈其美介绍他加人同盟会。1910年,经陈其美斡旋,孙中山单独接见了蒋介石。所以1911年回国后,蒋介石投身陈其美麾下,任沪军第五团长。1912年,陈其美要蒋介石除掉他的政敌--光复会领导人陶成章。说起陶成章,这个人曾两次潜入北京,伺机刺杀慈禧太后。”

“那个时候,许多志士仁人的革命方式,都选择了刺杀。”张玉华接着话题说。

华克之慨叹一声,惋惜说道:“刺杀别人的人,却遭到暗算。蒋介石接受指令后,一天在茶楼前遇见准备看病却遭遇大雪的陶成章,他假惺惺用自己的车把陶成章送进广慈医院,第二天又带礼品去 205号病房看望。

几次勘查后，一天，蒋介石带着杀手王竹卿,两人戴齐眉毡帽,潜入医院,暗杀了一代英杰--旧民主主义先驱陶成章先生。孙中山痛惜不已,全国舆论大哗,责令严查,王竹卿被缉拿归案,很快处死。陈其美让蒋介石到日本以学习军事为名,暂避风头。”

“蒋介石还有这么一段历史,确实是很多人所不知道的。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陈其美1916年也死在袁世凯指使暗杀者的枪口下。”

“那个时候的暗杀之风很盛行,杀来杀去,或许解决了一些问题。”

“1927年5月18日,蒋介石特地从南京赶到上海,为义结金兰的陈其美逝世11周年发表演讲,说上海有今日,陈英雄有首倡之功。”

“一派胡言,一家之说!”

“‘四一二’反革命政变后，在苏联学习的蒋介石的儿子蒋经国从苏联《消息报》获知消息,义愤填膺,他在苏联的一次中国青年的会议上说，'我在这里,不是作为蒋介石的儿子,而是作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儿子来讲话的。蒋介石已经结束了他的革命生涯。作为一个革命者,他已经死了。他已走向反革命,并且是中国工人大众的敌人。蒋介石曾经是我的父亲和革命的朋友。他已经走向反革命阵营,现在他是我们的敌人了。”

“他的儿子有爱国之心。这些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
“这是汉口《人民论坛》报1927年4月24日刊登的。宁汉两个政府对峙时,我们在南京,那个时候是蒋介石的天下,所以没有看到。”

三个人沉思良久,贺坡光接着说:

“前几天,我去浙江出差,顺便拜祭了秋瑾女士的墓。先总理也曾亲临奠祭,还撰写挽联:江户矢丹忱,重君首赞同盟会;轩亭洒碧血,愧我今招侠女魂。当时,我嘘嘘不已,几十年过去了,社会还是这样黑暗,政府还是这样昏聩腐败。”

“身不得,男儿列;心却比,男儿烈!算平生肝胆,不因人热。俗子胸襟谁识我?英雄末路当磨折。奔红尘,何处觅知音?青衫湿。”

张玉华用筷端敲着桌子,吟诵了秋瑾《满江红》的下半阕。

“秋瑾虽不是男儿身,但胆识胸襟,又有几个男子能与之相比!一腔忧国忧民热血,满怀壮烈报国之志。又有多少知音能知?”

“在大学,我就最喜欢秋瑾的诗。尽管我学的理科,但她的诗,有的读后就忘不了:拼将十万头颅血,须把乾坤力挽回。金瓯已缺终须补,为国牺牲敢惜身。还有'休言女子非英物:夜夜龙泉壁上鸣’。这样的诗,激励人斗志,振奋人精神。”华克之接着说。

“我读的书最少,也不懂诗,但我懂你们说的意思,那就是——人,要像秋瑾一样,为追求信念而活,为追求理想而死。"孙风鸣也红着脸插话。

“总结精辟!”三个人不约而同称赞。

“咱们今天再接着聊'刺客’的话题!”张玉华建议。

“你们对历史上的刺客作过分析研究?”贺坡光问。

“是的,我们初步探讨,得到两点启示,一是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下,采用血腥手段,有时是必要的;二是人的生命价值,活着,要有人的尊严,死,要有大丈夫样。”华克之回答。

“刺客有一个共同的特点,都是出于'义’。士为知已者死!是他们的初衷。专诸、要离和伍子胥都是生死之交。伍子胥把他们推荐给阖闾,他们不忘兄弟情义,以士的忠诚,舍命赴义,完成任务。杀猪杀狗的屠夫聂政,因为严仲子这样的大夫能屈尊他家,称他为兄弟,送五百金替他母亲做寿,所以老母去世后他义无反顾地走上报知遇之恩的刺杀之路。

张玉华说完后,华克之接着说:

“他们的'义’,是朋友之间的个人义气,是狭隘的小义。我们除奸杀贼,是代表广大人民利益的民族大义。

“孙中山毕生奔波,深知要建立民主共和之国家,必须要联俄联共,扶助农工。他的理想是建立一个以工农大众为基础,有苏联友好邻邦支持的多党派的共和国。而独夫民贼蒋介石执政后,屠戮民众,杀害共产党人,解聘苏联顾问中亲共分子。胡说联俄必亡国,联共必亡党,扶住农工必天下大乱’”。

“特别令人发指的是，那些和他在黄埔军校共过事的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左派,他也毫不留情。萧楚女生病躺在床上,拖下暴打后,竟然被绑在汽车后活活拖死。”

“在美国、日本等强国面前,丧权国,摇尾乞怜;在国人面前翻云覆雨,排除异己,滥杀无辜。他执政一天,全国就有千万人为他陪葬。庆父不死,鲁难未已。因此,为全国人民着想,我们诛杀国贼,是救天下民众的义举。”

贺坡光说:“史量才有一名言:人有人格,报有报格,国有国格;舍此三格,人非人格,报非报格,国将不国。’蒋介石对外屈膝求和,置国格于不顾;他当年拜倒在黄金荣门下,没有起码的人格操守。他不能算人,更没有资格做领袖!

张玉华又说:“过去刺客的义举,留给后人的精神财富还是很多的。

一是他们的超人本领。吴王僚早有预防,身穿三重铠甲,专诸力大无比,献鱼后,撕破鱼肚,拔出匕首,刺穿三重铠甲,又穿过胸部,一刀毙命。庆忌的本领史书上载:走逾飞马,手能接飞鸟,步能格猛兽,矫健如神,万夫莫敌。竟然死在要离手下。后人评说,勇士死于勇士,凄厉悲壮。特别是聂政刺杀侠累，许多门卫见一背剑人昂首闯入相府,还没有反应过来,聂政即以'长虹贯日’之势把长剑刺人坐在廊上的侠累的胸膛。”

“我来说二。”华克之接着说,“那就是他们超人的意志和坚忍不拔的毅力。要离为取得庆忌的信任,用苦肉计假装与阖闾比剑,用竹剑刺伤阖闾的左臂,用剑砍下自己的右手臂。庆忌深信不疑。豫让为了给故主报仇,毁容,吞炭变音,涂毒浑身长疮:刮掉眉毛胡须,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认不出。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。”

“第三点就是超人的胆识。最明显的例子就是荆轲与秦武阳的对比:一个谈笑风生,旁若无人;一个发抖发颤,难以自己。照理说,进入虎狼之国的秦国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为什么反差如此之大?曾有人分析当时秦廷情况,殿上文武不准带武器上朝;殿下有武器的不传召不得入内,秦王挣脱荆轲的手,如果秦武阳与荆轲两人两边包抄,历史就可能改写。”张玉华说。

华克之接着又说:“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精心的准备工作。俗说: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专诸在太湖学烹饪煮鱼,整整三年,学成了炙鱼绝活。荆轲和太子丹用二百金从徐夫人手里买来天下最锋利的匕首,又让工匠用毒药淬染匕首。见血封喉,即刻死亡。”

“当时荆轲为什么不一刀结果秦王呢?”孙风鸣不解,插话问道。

“按事先设想的方案,用刀逼着秦王,归还占领的土地,退兵,然后再签约。图穷匕见的时候,凭荆轲的胆识和武功,两个秦王也杀了。”张玉华解释说。

“当年用刀剑,如今用枪,怎样练就不差分毫命中目标的枪法,就要我们勤学苦练了。”华克之说。

这顿饭,一直吃到夕阳西下,大家才作辞告别。

李映华，老三届，安宜高中退休老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