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的话
2013年1月22日,习近平总书记在十八届中央纪委第二次全会上发表重要讲话时指出:“要加强对权力运行的制约和监督,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,形成不敢腐的惩戒机制、不能腐的防范机制、不易腐的保障机制。”
前两天,应邀和香港回来的朋友到原宝应县县委书记、扬州市交通局长的姚佩伦家做客。88岁的姚佩伦精神矍铄,腰板硬朗,思维清晰,谈笑风声。他领我们观看了他的书法室,电脑工作室,后来又打开影像集向我们介绍。其中的一页让人惊诧愕然——昔日在周边县市交通局局长位置的12个人,逝世3人,有5个进了监狱。
为什么交通局长这位置上的犯罪率这么高?仅归咎权力大的因素不完全,还应当有监督不力和自身修养等原因。交通局长手中的权力很大,每年建桥铺路等工程很多,投放的资金巨大。如果掌权者不能够以廉立身,把握好人生底线,就很容易滑进泥潭。
下面是转载2025年12月人物传记知名作家杨武教授的文章。

姚佩伦曾担任夏集公社党委书记,即现在的夏集乡镇党委书记;也曾担任宝应县委书记;还曾担任扬州市交通局局长。这些岗位都是主政一方的“诸侯”,是负责人、财、物的正职领导,也是现在有人说的腐败频发的“高危”岗位。这样一个经历的人,本身就充满了故事,他是如何平稳走过那些岁月,又有着怎样的工作作风,这些让我很好奇。
在朋友的介绍和陪同下,我们驱车来到扬州姚佩伦的家里,和他见面。听说我们来了,他赶忙到家门口,脸上满是笑容,热情地迎接我们。他今年已经虚岁87了,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,但是他思维清晰,自己能操作电脑。退休后,有了闲暇时间,重拾少小时光曾萌发的文学艺术之梦,既爱时尚的摄影,也爱传统的诗词,有着那种怡然自在,又保持清净有为的老干部气质。
他1939年11月出生在扬州宝应夏集镇一户贫困人家。他很认真地说:“夏集属于高邮、宝应、兴化三个县交界地区,比较偏僻,过去的经济比较落后,是里下河的一个水乡,交通很不方便。我父亲母亲以种田为生,夏天忙到秋天收获后,就离家外去打工讨生活。1939年秋收以后,我父亲母亲到溧阳山区的山上,靠打柴卖钱维持生活。当时母亲已经怀着我了,还要去山上砍柴。他们借住在一个祠堂里,我就是冬天在溧阳县的一个祠堂出生。我有一个哥哥,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,家庭生活贫苦。”
他一直记得母亲告诉他的一件事。他很感慨地说:“大概是1942年,当时日本鬼子下乡扫荡,抢粮食和搞破坏。农民都逃难,逃难的人比较多,当时我才两岁多,因为我很小不懂事,会哭闹而容易被日本人发现,影响大家的行动。一个邻居就带着我母亲躲到另外一个地方去。当年夏集有新四军六师十八旅五十四团,团党委委员、一营政委林友映,他是1915年生于菲律宾的归国华侨,为了保护群众,阻击日军光荣牺牲,牺牲时林友映才27岁,牺牲以后人民群众怀念他,给他安葬在潼河畔,把他牺牲的地方郭桥乡,改名为友映乡。”

林友映的故事就这样从小埋在了姚佩伦的心灵里,林友映以华侨的身份参加抗战,为保护包括他在内的老百姓献出了生命,为了人民可以奉献一切的精神,让他对革命烈士充满了敬仰。
小学毕业后,到了1954年,15岁的姚佩伦参加了刚成立的夏集初级农村合作社,并被委以重任。他很认真地说:“初级农村合作社是一个解放后的基层农民组织。当时我小学毕业,一个是因为我家庭贫穷,未能继续读书,另一个是因为家乡缺少有文化的人,所以让我到初级农村合作社去做会计。我白天做会计,晚上去为农民扫盲担任辅导员。”
当时乡政府老干部看到他年纪轻,又工作积极认真,1958年就把姚佩伦介绍到王营乡政府做文书,从这里开始,他才算是正式参加工作,在基层一步一步成长起来。
他接着说:“我1958年担任乡政府的文书,相当于秘书岗位。我1959年入党,知道自己文化不高,就下功夫非常刻苦地学习文化。夏天晚上学习的时候,又闷又热,农村的蚊子比较多,就弄一个桶,把脚放水里,坚持了几年,提高了文化知识。我还经常给领导写报告材料,记得当时王营乡和夏集乡合并,就叫夏集人民公社了,公社党委书记叫李连生,他做报告都要我写稿子,做报告遇到生僻字不会读,还要我旁边提醒,那时的乡干部文化水平都不高,都是工农干部出身。”
多年的文书岗位经历,让姚佩伦对农村基层情况十分熟悉,也让他积累了更多的农村基层工作能力。所以1968年文革开始后,城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中,他就承担了从南京接知青到夏集公社的任务。
他记忆犹新地说:“1968年我就在公社做文书,宝应县组织人到南京去接知青下乡,我被委派参加。到南京以后,我们先家访一部分知青,了解他们的具体情况,当时夏集公社就接了800个南京知青。我记得1968年11月6日,我们浩浩荡荡从南京下关坐船,从长江到大运河,快要到子婴闸地方的时候,有人说夏集这地方很苦,水田地还有蚂蟥,城市青年听说都很害怕,很多人向我提出要求,不愿意再往下走了,我找了几个人反复解释,情绪才稳定下来。到了宝应地段,到一个革命闸的地方换乘小船,在这里有一百多条小木船来接知青,小木船摇摇晃晃,再走二十几里小河才能到偏僻的夏集农村。”
从南京来到偏僻乡村,当时这种落差让一些知青产生不适应,11月8日又正好遇到寒流,姚佩伦就带着这些知青在夏集中学临时熬过去一个晚上。
他接着说:“南京和夏集差别是这么大,很多小青年不习惯,到夏集正好过一道河,桥是由三段木头接起来,许多知青不敢走,还要别人搀扶他们。很不容易从南京到了夏集,第二天再分到各个生产队。第一批800人的南京知青,后面又陆陆续续的来了一些,当时有金陵中学和南京一中、三中、六中、七中、二十三中、二十六中等中学的知青,子婴河同夏集合并累计下来一共1200多人。他们被分配在34个大队,259个生产队进行落户,后来统一安排建成了98栋知青房子,是由上级政府补贴,地方再补贴修建的‘四角硬茅草房’。
他们对农村艰苦生活环境不适应,当地农民都表示极大的热情,从政治上、思想上、生活上、劳动上等各个方面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、爱护和照顾,手把手的教他们农活,心贴心拉家常,生活上问寒问暖,体贴入微,他们逐步的适应环境,学会了割麦,栽秧,养瓜种菜,养鸡等,从此以后,他们成为了新一代有文化的新型农民。”
广阔农村,给了知青成长锻炼,当时夏集乡有242位知青当了生产队长,有108人担任农技员、饲养员、扫盲辅导员、赤脚医生、拖拉机手等“八大员”,他们在农村都发挥了作用。
比如夏集、双塘、王桥、万民知青年文艺宣传队,组织节目演出,深受农民欢迎。1974年11月中央专门拍摄了一个电影片子,叫《广阔天地新苗壮》大型新闻纪录片,在全国各地进行播放。在纪录片当中,有当时南京一中的胡俊,他从南京带来了许多天文方面的书籍,利用劳动之余捉来青蛙、泥鳅、蚂蚱等昆虫动物进行喂养观察,建立简易气象预报点,做天气报告,成为远近闻名的“小管天”。还有夏集一批知识青年文艺骨干排练《白毛女》、《红灯记》等,他们的演出轰动兴化、高邮、宝应三县市周边十多个公社,与农民结下了一些不解之缘。

(1974年11月中央专门拍摄了《广阔天地新苗壮》大型新闻纪录片,其中介绍了夏集公社,有姚佩伦和知青胡俊等)
1974年姚佩伦担任了夏集人民公社主任、副书记、书记。1979年他被调到宝应县担任县革委会的副主任,几个月以后担任副县长,1982年担任县长,1987年担任县委书记。无论在哪里工作,这批南京知青一直是他的牵挂,并与他们许多人成为了一生的朋友。
姚佩伦欣慰地说:“我和他们一直保持正常的联系,当年我到了县里工作以后,也和他们保持联系,再后来调到扬州,几十年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。比如潘学彪、陆英夫妻,潘学彪是初中生,陆英是高中生,他们两个都是知青,在农村结了婚,潘学彪在农村做农业技术员,当时已经有了小孩子,所以陆英不能参加高考了,只有潘学彪参加高考,考上扬州农大,大学毕业以后又留校做教师,一直做到教授。陆英通过知青回城,到南京汽车运输公司,一个在扬州,一个在南京,当时家庭生活非常不方便。
我帮助他们,把陆英从南京调到扬州手表厂,让他们夫妻团聚。现在我们经常都在一起,他们也经常组织当年知青骨干开展交流活动。这批知青中,先后还有70多位知青后来担任省、市、县、乡各级领导干部。夏集就成为南京知青的第二故乡,现在许多当年的知青,还每十年回夏集举行一次纪念活动。”我能听得出来,他对当年的知青,也是充满了感情。

(2008年11月南京知青插队夏集四十周年纪念活动合影留念)
他接着说:“我经常下去检查工作,他们也跟我交流,他们也支持和帮助我的工作。他们从城市到农村来不容易,只要有政策符合条件回城去,我就积极支持。如果按照我站在县委书记这个角度上,我不愿意让他们走,比如有一个叫汪忠献,已经在宝应县当农业局副局长,是宝应县副县长后备人员,他要调走。当时我心里矛盾斗争了好长时间,经过再三考虑,还是让他走了。”
从到南京接知青,到知青回城,与知青在一起的那一段时光,姚佩伦主要是在公社担任文书、书记和在宝应县担任县长、县委书记,让他感受到了知青的朝气蓬勃,给当地带来的积极变化,是知青感染了他,也让他对知青倾注了自己的关心和爱护,赢得了知青的敬重。
其实姚佩伦在工作上能以身作则,也让大家对他有着几分敬佩。他在夏集担任党委书记的时候,曾经搞了一个“学大寨五日河”,5天要开掘一条河道,以疏通水患。他跟群众一起在工地上,当时组织了几千人干了5天,到了第五天没有开通,他就带领大家连夜干完,工地上没有一个群众离开,没有人有怨言,几千人一直干到天亮工程结束。他经常带领群众晚上挑灯夜战,白天和晚上都拼命干农活,如此的干劲,群众都给他起了外号“姚半夜”。
1984年国家开始探索体制改革,对干部有革命化、知识化的要求。姚佩伦只是小学毕业,虽然也被派往省委党校学习两次,但是按照知识化的学历要求,已经显得不足。也因此他被从正县长岗位,调整到县委副书记岗位,兼纪律监察委员会书记,从排行第二的正职,调整为排行第三的副职。

(时任宝应县委书记的姚佩伦)
就算如此,姚佩伦也一直没有放松自己的学习。他为了更好地掌握县域经济理论和科学知识,参加了中央农业广播学校的学习,学习了植物生理学、土壤基础知识、植物保护、农业经济管理,三麦、水稻、棉花栽培技术等课程,两次到省委党校学习两年哲学、政治经济学等专业理论,对于小学毕业的他来说,工作的积累和理论的学习,知识结构和文化水平已经是脱胎换骨了。
对于岗位的变化,他很淡然,他笑着说:“我在工作上没有因为岗位变化而有所放松,一如既往地努力工作。到了1987年市委书记到宝应考察,调查了好几天,听取群众的意见,大家对我各方面还是认可的,结果又把我安排担任县委书记。同时我也是宝应县人民武装部政委,还是预备役师的政委。可以说,在宝应县除了政协以外,其他的岗位都给我干过了。”

(姚佩伦(后排右一)在江苏省委党校学习)
“县委书记是一方‘诸侯’,您印象中当时工作是怎样的环境?”我笑着说。
他拿出一个准备好的笔记本,翻开后,很认真地说:“当时大的历史背景,主要是政治上比较乱。一个是政治上三面红旗大跃进,极左的思潮,使得人民群众都受影响。以夏集公社为例,我们工作都是解决温饱的问题,解决吃饭问题的。当时在人民公社初期,都强调‘一大二公’,生产、分配、消费均集中管理,在体制上一度实行组织军事化、行动战斗化、生活集体化。我们组织了8个团、32个营、158个连、402个排,建立公共食堂、幼儿园、敬老院、理发师、幼师,还有缝纫组等,理发、洗澡,包括缝衣都不收费,集中劳动力对土地大深翻,在穷队富队之间进行‘一平二调’,生产队出现浮夸风。当时一亩地产量正常不到1000斤,但是提出一亩田的产量要达到一吨即2000斤,导致经济上倒退。
1959年还搞超规模、超速度的兴修水利。当时最困难的时候,每天平均一个人只有5两6吃的,乡村干部晚上开会,很晚了吃饭,茨菇不去皮,放在一个锅里煮熟了吃,群众还把村干部告状了。1959年到1961年又连续三年发生严重自然灾害,主要是水灾,在青黄不接的时候,麦子没成熟,就把麦头子剪下来,磨成面吃,在农村出现饿死人现象,据调查仅仅王营村就饿死了182人,耕牛少了百分之四十,大型农具损失百分之四十六。”
“饿死人这个是您亲历经历的,您亲眼看到了吗?”我以前只是听说三年自然灾害,有大量饿死人的事情,但是我一直有怀疑,今天听到他亲口说起,于是我马上追问他。
“我亲眼看到了。我们当时下去农村以后,看到许多子女戴孝送死者。当时有天灾,也有人祸。我们当时的一个县委书记,他因为过去在领导部门专门搞政策研究,不深入了解群众,当时省里专门安排一批粮食来救农民,他为了好好大喜功,居然拒绝了救济粮,下面饿死人的事情出来后,他被受到处分。”他马上回答说。
“您当时看到饿死人,您是什么感受?”我也严肃起来,接着问。
“我们家当时也是受到影响,我兄弟再加父母6口人,我大哥、还有我姐姐都出去打工,我父亲到上海码头做码头工人去了,当时口粮不够吃,就用瓜菜来代替粮食,维持生命。当时这么大的灾难,生产力受到严重的破坏。”他脸上没有了笑容,过去的那些苦难,依然让他心有余悸。
1964年农村就对干部群众普遍进行社会主义思想教育,召开四级干部大会,总结了人民公社化以来的经验教训,进行整风,有效地制止了浮夸风漫延。

他接着说:“我们就改成以队为基础,叫三级所有生产分配形式。到了1965年掀起开展‘农业学大寨’的高潮,1968年知青也下乡了,开始兴建农田水利,实行科学种田,对夏集、子婴河10万亩土地重新进行改造,开外排河道有105条,其中土方有1,780万立方,改造荒地1.2万亩。所以我做了书记以后,搞科学种田,主要解决粮食产量,解决肥料问题。还有改良品种,另外我在夏集公社的时候,杂交水稻试验成功,亩产超过了1400多斤,以后逐步进行推广,全公社杂交稻从1977年试种的21亩,发展到1978年的2422亩,单产突破928斤,总产量达5737.6万斤,1978年比1977年超产1943万斤。增产51.21%,在扬州名列榜首,农民不会再挨饿了。我们还搞棉花生产,全面改善生产生活条件……”他娓娓道来,似乎几十年前的那些工作,依然还在眼前。
“您当时担任县委书记,工作要做好,最大的困难在哪里?”我接着问。
“当时最大的困难,还是在政治和认识上。过去生产力破坏很严重,粮食经济搞不上来,当时提出‘宁要社会主义的草,不要资本主义的苗’,在这个大背景之下,还有一个怕戴‘资本主义的帽子’,心中害怕走资本主义那条路,干部和农民都不敢放开干。我担任副县长时,主动到氾水镇复兴村蹲点,在南片十个乡镇中,第一个进行家庭联产承包试点,全县437个村在一年多的时间,全部推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。面对新出现的问题,又深入调研,采取大稳定、小调整的办法,进行适当、合理的调整,动户不动田,进一步完善了大包干责任制。我到了县里担任主要领导以后,提出农、林、牧、副、渔、工、商、建、运、服一起上的发展战略,主持制定了鼓励农民勤劳致富的十项规定,出了大布告,解除群众和基层干部的顾虑。转变思想以后,我们又积极宣传致富典型,把搞运输、搞种植成了万元户的人,树立为学习榜样,让他们成省人大代表、全国人大代表,在各种大会上进行宣传。”一句话,那时最大的问题是思想转变问题,他很认真地说。
思想扭转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以后,姚佩伦结合宝应的自然条件,积极推进水资源开发,鼓励大量养鱼养螃蟹,甚至政府财政拿几万块钱去买螃蟹苗,直接让群众养殖水产品。同时大力发展种植加工荷藕等一系列的措施,使宝应经济得到了显著的发展。仅以水稻为例,宝应1984年水稻总产量12.5亿斤,连续六年超12亿斤以上,全县人均产量1400斤以上,吃饭的问题完全彻底地解决了,1989年宝应县被国务院授予全国粮食生产先进县荣誉称号,产生了很好的经济效益和社会影响。